書名原文可直譯為局外人,意涵著書中主角莫梭雖身處社會之中,卻無法融入自身的生活空間,他並非如旁人所觀,對於生命感到疏離與冷漠,而是針對這個社會,他無法協調地參與社會的體制與一致價值。面對社會運行的方式,正因為如此深入其中,反而產生深刻的疏離與對生活之荒謬感,如同一離鄉而來的陌生人,以冷靜旁觀的角度看待眾人隨波逐流的生活及思考方式,卻深深無法和諧地與這樣的社會網絡連結。
我想這樣的標題意義,涵蓋了在一群體中卻與其疏離的個人,就像自認為不屬於此地的陌生遊人,卻又無法避免與社會本身產生關連與互動,而進行某種程度的妥協,最後在真實的重大事件發生後,因為無法理解人們建立起的虛偽與荒謬,選擇一種妥善面對自我的離開方式。
因為「存在」本身是沒有意義的,除非人類給予少許的意義;對於人生中被賦予意義的那些重大時刻,都屬於荒謬,無法被理解。當這種無法解說,而又莫可奈何的情境產生,荒謬感也隨之而來,這在卡繆的小說中以文學性方式具體展現出來。
例如,莫梭的女友問他,要不要同她結婚,莫梭回答,結不結婚對他都一樣,如果她願意,可以這麼做。女友又問莫梭是否愛她,莫梭說他並不愛她,認為這沒甚麼意思。這就描寫出人生的荒謬感,對於女友的感情試探,莫梭不懂得其中意義,並不是因為他不能感受女友強烈的情感寄託,或是無感於社會共識中情人應有的情感交流,而是他真實地這樣認為,也說出了真實的話語,他說,要是瑪莉願意的話,他們可以結婚,而若有另一個同樣愛他的女人,提出同樣的建議,他同樣會接受。
雷蒙向莫梭吐露,自己的情婦存心詐騙,因而使用暴力,將她打得流血,並認為她受的懲罰仍不夠,便宜了她。雷蒙策畫了一個不道德的計畫,準備羞辱他的情婦,要求莫梭為他草稿,寫一封信。過程中,莫梭沒有明顯的情緒反應,對於雷蒙問道,若換作是他會如何?莫梭說不知道,並沒有反駁其想法或站在其立場為他喝采的意見,這時,是一個荒謬的時刻,這亦不是莫梭對於善惡沒有分別,他能清楚看見事情的表面,但不願任意作聲。
我不認為莫梭該被判死刑。若我們首先認定,他被判死刑的主要理由,是回溯他過往的經驗,在母喪中沒有表露悲傷情感,發現他耽溺於女色與玩樂之中,而認為他存心不良,預謀犯罪,但實際上這些因素都是由社會訂定的道德、情感規範限制,並無深究個人內心的動機與意圖,則我們不能說,莫梭應該因為其泯滅人性、無再教化可能而判死。
我們可見到,受審判的過程中,所指控莫梭的理由並非是真實的,是遵照社會規範、道德與價值觀,與眾人輿論交集的結果。莫梭的確殺了人,不論是因為復仇、一時氣憤,或是受強烈陽光刺激,而暗指著整個暴力情境的影響,他須為犯罪而受罰,但並非因他不信神、不悔過,且對眾人指望他的懊悔與認罪感到疏離而受罰。
最後,人們判斷他預謀犯罪且無改過的定論仍舊成立,於是莫梭在心中高聲呼禱,行刑的那天有群眾熱鬧的怒吼歡送,一如他保持坦白,以不虛偽的方式接受自己應負之責任。
我不覺得人生荒謬,也許是因為自己被照顧得很好的關係,在大學以前,少有機會經由關注、研究社會議題,而受到心理上衝擊,去思考個人對社會責任的範圍;並未對社會規範使人們的行為單一化,與其所導致之不自由有太多自覺。但在人生路程上,也能不斷感受到自己正在學習,對這世界有更多關照,當直覺上順從輿論或媒體所傳播的資訊,或是運用普遍道德標準來判斷事物時,會稍停下思緒,改以個人心理以及自然權利的思考角度,重新再演繹一次自己對事物的理解。
對存在主義的思考有所瞭解之後,認同個人應對其人生負有全責,而不能歸咎於其本質如何,而每個人可對社會一致認同、未經過多反思的傳統想法保持疏離,同時,也必定需要某種程度上的接納社會規範,受到制約。對於人生,在起疑處深加追究,找尋最佳且平衡的解決方式,而非在面對荒謬時,犬儒式地以更大的荒謬來回應。
(一) 存在:異鄉人書中的莫梭在性格上有兩種特徵,他不關心升遷或結婚這一類目的性事務,他對外在世界直接能感受到的快樂或不快樂,完全冷漠不關心;但他對於自然現象的描述,卻深具觀察力,並且能連結到美感層次的感受。
當他在獄中時,他度過時間的方式是經由回憶過去,但他對於過往生活的價值停留在:「夏日的氣息、住家附近的景色、室內擺設物件的位置、瑪莉的微笑與洋裝」等語,代表他所感受到的是真實事物,而不願意給予其多餘的說明,不經由一時的感受推演出情緒化的抽象概念。
莫梭願意在個人心中建立價值的事物都是此時此刻的感動,以及具體的經驗與觀察,而非其內心情緒建立的模糊感受,並且花了一點心力去迴避這點,我們多少能見到存在先於本質的影子。
(二) 主體性:存在主義中,認為「沒有知識可獨立於認知的主體」,對於個別人類,最重要是「如何」這個問題,即如何使知識內容成為個人生活的內容,過程中,知識不只是被動的接納,同時也是具創發性的。
莫梭在面對道德問題的態度上始終是一致的,雖然看起來這個人並無對周遭生活大事有所意識,但實際上,他對事所採取的態度必經由內在認定統合過。
例如,在他回絕了老闆派他前往巴黎的計畫後,把他對於升遷與進取的想法表態了一番,他想:「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改變我的生活……我還是學生時,就有許多雄心,但在我不得不輟學時,我很快的就了解到,那些實際上都是無關緊要的。」莫梭自覺人生中有意義的型態難以經由社會、經濟方法達成,而放棄了這方面的雄心,雖然如此,他也未在其他方面展現過多的行動力,只是了解到世界上缺乏一定有意義的道理,又無法與現實平凡的共通思想共處。這是其自己創造的理由,由外界觀察後內化至心中的定理,並非囫圇的將學習到的知識概念化為生活內容,而強調主體性的真理,強化了主體性的真理不存在於客體對象上,而存於人類自身中的概念。
(三)
荒謬性:存在主義文學中總是充滿荒謬感,對於事物的存在並無充分理由的事物,以及事物非必然的存在,真實面對這種景況,我們發現這世界的非理性,也無真正客觀價值去評斷,所以存在主義自覺要去面對荒謬感,不再用主觀的目的去投射,要求世界成為某個樣貌,因為世界每次的回應只會是沉默而已。
我認為,書中最顯著的荒謬場景是在莫梭受審判的法庭上,眾生吵雜,人們對莫梭的犯後不悔以及母喪後未流露悲傷之感,詫異甚至憤怒,比對著他在獄中等待著上斷頭台的時刻,他希望行刑那一天,有一大群民眾來看熱鬧,並以咒罵的吼聲為他歡送。
我的人生觀與存在主義有某程度上的相應,我對於把握當下、擔負責任的理解,也大於對於追隨人生過往或是人與人之間態度的理解,但我對於世界的疏離感沒那麼重,對於人生的荒謬,我可能有所察覺,卻不會與其保持距離,我想就如同一般經過社會化的人一樣,我能擁抱日常生活中,人與人的基本價值、道德規範,對於所見的矛盾與不合理,只要在不損害人的權利情況下,也就當成世界上出現事件的不同變化罷了,也可說是緣分。
對於人生的目的與意義,我希望自己能夠在善盡基本責任的狀況下,盡力為整個社會產生貢獻,同時也強調人與人之間、人與自然環境之間的平衡,隨時讓自己保持在學習的狀態下,盡量減少自己散漫、無目的的時間,享受人類知識在腦海中的累積,這些思考與自行建構的論述也能代表自己人生的意義。
對於自己,不要吝於執行利他行為,對於社會不平等、不正義的角落,致力去導正它、改善它,若能藉由自己的能力在社會上得到一定高度,有實際決定事務的權利及發語權時,永遠顧及各種出身的人們,時時為他人處境著想,並瞭解在每種立場間權衡的情況下,沒有什麼樣的權力傾斜是理所當然的,一切都必須顧及整體,以及我們無法觸及、聽見的微弱個人。
卡謬以瘟疫的來襲,描寫俄蘭這座城市從鼠患四起,病患出現,經過行政高層決策,至全城封閉的過程,「瘟疫」不只有效地製造出封閉社會的情況,也成為後來人們堅忍奮鬥的目標對象,看完全書後,能夠瞭解瘟疫造成的恐慌加之於社會的心理,除了可代換為其他災禍,也象徵人類自殘的戰爭行為。
書本的最後幾頁,寫那位久病老人喊道:「但是『瘟疫』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?只是人生罷了。」也許是藉這個角色下一註腳。
我想,「瘟疫」除了借取歷史上真實發生的嚴重疾病,也可擴及解釋為人類生活中所遇的種種困難,當面對困難時,眾人的自由受到限縮,彼此利益因壓縮而衝突,此時有人奮力顧全自己,為自己在變動的局勢中站穩地位,竭力往「瘟疫」的方向逃離;有人隨波逐流,拿不出辦法面對苦難的來臨,或將災難視為命定,或將一切精力留予等待;也有人如同書中主要角色,在危機的時刻,選擇面對困難,嘗試解決問題,並且在理性與命運之間不斷反思,堅持為社會維持基本秩序、減輕他人的痛苦,讓積極的人道精神留存最後。
(一)瘟疫初起時,人們對於不在身邊的人,還有鮮明的記憶,並且沉痛地自感有所損失。後來,雖則他們仍能清楚地憶起所愛者的面目、聲音、笑貌,並且在他們目前的回顧中,還記得曾在那些場合之中,彼此相處愉快。但在拼湊回憶的同時,卻無法想像這個他或她,可能正做著什麼事,也就是說記憶力仍在,但想像力卻消失了,而再過一段時間以後,連記憶力都會失靈。
(二)開頭幾個星期的憤怒衝動,已為無限的沮喪所取代,雖然它同是一種消極而一時性的默許狀態,但我們卻不可誤以為就是忍讓。
(三)他們共享著本城的麻木不仁與無聊騷動。他們失掉了批評精神的每一殘痕,而贏得一副冷血從容的神氣。……他們喝著自己的啤酒,照拂著自家的病人,或者懶散無聊,或者用工作麻醉自己,在辦公室裡整理文件,或者在家裡聽聽唱片,一點也不表現出與我們其他的人有何不統。換句話說,他們不再為自己有所選擇:瘟疫已經剷平了一切差別。
「瘟疫」若成為人們生活中遭遇艱困時刻的象徵,是摧毀人的生命健康、限制人的自由、擾動人與人之間原有關係的具體化形象,則瘟疫是必然發生,並且在人類社會中潛在蟄伏,每遇大事件時,可能發展、蔓延至眾人的一種恐懼與障礙與罪惡。
書中提到,瘟疫籠罩俄蘭城,帶給人們恐懼、失去希望,卻只是短暫的喘息時間,因為他們必須再度肩起重擔。瘟疫的到來,讓人間充滿疑惑與害怕,充滿人的痛苦掙扎而致死去,仍活著的人添加火葬場的燃料、為僅有的生活空間消毒、隔離,當等待期拖得太長,人們終於放棄等待,整個城市如同沒有未來一般地生活著。
但在渺茫的希望當中,我們仍能聚焦於一群人──書中抗疫的主角們,他們擔負起防止疾病擴散、維持秩序的責任,並與被隔離在城內的人們一同奮戰,在最艱困的環境裡,抱持各自的意志,努力堅守崗位,或是自願分擔更多工作,並且試著找出解決瘟疫的方法,在充滿痛苦與心理衝擊的過程中,抵擋對自我的疑惑。
最後才能發現,這場瘟疫不是永恆的等待,當鼠疫的病況愈來愈接近肺炎型,人們的希望逐漸復甦同時,病人的行為也有根本改變,原本屈服於沮喪或瘋狂的人,又變得像懂得如何保護自身利害,尋求醫療上的幫助,雖是人性使然,但對於李爾醫生的工作,已是大幅減輕其壓力,單打獨鬥的時間過去,人們重新團結合作。在最黑暗的環境下,一絲光線才顯出了最耀眼的光亮,周遭逐漸回暖的時候,人們才能真正看見彼此的面容,同書中結尾時寫道,經過瘟疫期所學到的教訓:「人之可讚之點,多於其可鄙之處。」
醫生李爾代表著理性的科學精神,以現代醫學的角度,照護患鼠疫的病人,主張訂定有效的規則,將病人依法隔離,使疫情不致擴大,並且積極研發鼠疫疫苗,也在疫苗測試的過程中,面臨眼看著不應有罪的嬰孩受盡痛苦的內心譴責;神父潘尼洛代表著神學意志,主張人們無法理解神的意志與選擇,人必須放棄天性上的畏懼與狂亂,並以自身實踐,但在災難加劇時,神父對著信徒說,「凡是不去採取預防措施,或是不去遵守為了顧全瘟疫期間大眾福利而頒行命令的人,都是錯誤的」,邀眾人勇往直前,正視這場奮鬥,盡力為善。
不論是從人們做好完善防備,等待治療方式出現、人定勝天的角度,或是不可知神的意志,而人須盡力為善的角度,最後都達成了共識,要求人們在危難時團結一致,為彼此奉獻、互相支撐,單一個體的堅定意志,能凝聚為改變大環境狀態的力量,兩者的合作,就是由個人出發定義價值,而能改變社會的具體實現。
塔霍由於少年時經歷法官父親濫用正義的震撼,而反對人基於自認的絕對真理去審判別人,他終其一身從事抗爭的志業,書中提到,他心中唯一的疑問是,一個人是否能不憑藉上帝而做個「聖徒」?他想從無望中祈得心靈的祥和,這也是他與李爾的最大差別,李爾關注的是做人的基本,相信藉由維持「基本禮儀」維持秩序,就是人們各盡其職。
記者藍伯原想逃出城外,回到愛人身邊,他在隔離城內找尋偷渡方法的過程中,忙得焦頭爛額,多次挫折中,發現自己在追尋目的的當下,根本無法維持對女友的思念,因為當自己花費心力時間在某件事上時,是不可能深深地想著某人的,最後在歷經這種隔離折磨,及受到李爾醫生的精神感動,藍伯選擇在終於可以逃離瘟城的前一刻,選擇留下與李爾並肩作戰。依我所想,人們選擇了當下正面對的困境與問題,採取積極行為創造自己的價值,而不在當下的思念與愛戀,只能夠先放一邊。
書記人員格蘭,他的夢想在寫作上,有時花了長時間執著於一個句子,對於用字不斷刪改,他貢獻了大量時間在醫療工作,努力在原有職位外找尋時間投入防疫,作者認為格蘭比李爾或塔霍更能鼓舞衛生小組的沉默勇氣,他擁有屬於一己第二天性的寬大胸懷,毫無片刻猶豫地答應他人要求。若紀錄中絕對包含一位「英雄」,那麼作者推薦的就是這樣微不足道、沒沒無聞的英雄,有著心地善良以及看來荒謬的理想,英雄主義絕對不會排在追求幸福的要求之前,同時也是那為人所稱頌的不居功的樣貌。
「『瘟疫』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?只是人生罷了。」從把瘟疫看作整個人生的角度,書中的主要角色分別代表著不同的人性與思考方式,李爾醫生所關注的是人的基本作為,對於神聖義務及英雄注意沒有興趣;而記者藍伯在投身衛生小組工作,以及找尋偷渡出城的辦法過程中,體會到人在當下作為的同時,是無法真正對遠方情感有所感受的,一切情感都源自於存在,而選擇留在城內參與防疫,依照通俗的說法,將戀人之間的情愛化為了對人類之愛;塔霍因為年輕時的經歷,對正義有自身深刻的見解,認為同情、同理是得到和平的方法,他始終同情以及理解的眼光看待人性的壓抑及放縱,多少也表現出作者看待世人的態度;身為小人物的格蘭,被敘述者稱作是沒沒無聞的英雄,具有積極為善的精神,願意貢獻己力、為他人付出,其實就如同我們人生中常見到的大社會結構底下的螺絲釘。
這些人物都代表了人在當下,善盡本職、擔負責任的能力,同時對於荒謬場景的疏離、冷漠、痛苦等特質有所反轉,營造出人道精神的光輝,描寫一群人盡力扭轉大環境的阻礙,使原本不緊密的人們相互合作,最終等待見到曙光。從異鄉人到瘟疫,從個人的強烈疏離感到眾人肩負重擔面臨挑戰的態度,引人思考。